“看够了？时辰到了？”
鬼差叔叔还是把我拉走了。
后来的事，像按了快进键，飞快从我眼前闪过。
我记得来了很多人，穿着白衣服的，穿着制服的。
家里充斥着我最讨厌的消毒水味和陌生的声音。
妈妈一直抱着我不肯松手，直到力气耗尽晕过去。
爸爸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，麻木地应付着一切。
我的葬礼很简单。
一块小小的墓地，一个大大的火化炉。
妈妈还把我所有的衣服，包括那条公主裙，都叠得整整齐齐放了进去。
妹妹偷偷把她存糖的小铁盒，塞进了我的手里。
下葬那天，天气阴沉。
爸爸捧着我的骨灰盒，妈妈紧紧牵着妹妹。
他们站在墓穴边，看着小小的盒子被泥土一点点覆盖。
周围有亲戚和邻居低低的啜泣声。
就连经常骂我的爷爷奶奶，也满脸的沉默。
但我的爸妈和妹妹，却奇异地安静着。
妹妹实在忍不住，呜咽了一声。
妈妈立刻拍了一下她的背，轻声说：
“皎皎，忘了妈妈跟你说过什么吗？”
“送姐姐走的时候，不能哭，哭声会把她的魂魄喊回来。”
回头张望，就走得不安宁，找不到去新世界的路。
泥土终于覆盖了一切，我在这个世界，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石碑。
我欣慰地笑笑。
“没有我之后，他们应该会过得很好吧？”
鬼差叔叔动了动嘴巴，但没有回答。
这次，我真的该走了。
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我的家人，我转身，跟鬼差叔叔走进了那片温暖的、白茫茫的光里。
原来地府跟我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。
没有什么森严的大殿，而是一片朦胧柔和的空间。
氤氲的雾气里，坐着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老爷爷。
他的声音隆隆，却不吓人，像远山的回响。
“李穗穗。”
“嗯，爷爷好。”我乖巧点头。
“你阳寿未尽，自绝性命，此为一过。但你舍己救妹，心念纯粹，功过相抵，轮回可入，本君可以饶你一次，下辈子，你想当什么？”
我想了半天，大声说：
“下辈子首先我要健健康康的！然后，我不当人了，当一棵麦子吧，年年都能结出好多好多穗子的那种！”
阎王爷爷愣了一下，雾气后的面容变得有点柔和。
“只做麦子？不再为人，不享亲情欢爱，不惧风雨虫害，只静静生长，最后被收割碾磨，化作他人口粮？”
咦？
妈妈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，穗子还要被人吃啊？
但我忽然想起妹妹珍惜至极舔糖纸的样子，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能结出沉甸甸的穗子，让饿肚子的人吃饱，其实也很好啦。”
“而且麦子还不用打针，不用花钱呢。”
阎王爷爷沉默了片刻。
只说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了我。
我感觉自己在消散，又在重组。
意识像种子一样，沉入温暖潮湿的黑暗，然后被春天的阳光雨露唤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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